Manus决定出售前最后的访谈，全是干货

这是一份基于访谈实录的深度长文总结。该访谈设定在 2025年12月1日，背景是 Meta（文中称 MTA）刚刚宣布全资收购 Manus（文中称 MUS），这是 Manus 作为一个独立公司最后的访谈。

访谈极其详尽地复盘了季超（PKC）的个人成长、技术信仰的崩塌与重建、Manus 产品的诞生内幕以及对 Agent 未来的终极思考。

第一部分：季超（PKC）的个人成长与早期创业

——从天才少年到被 GPT-3 击碎的创业者

1. 非典型的成长路径

• 家庭背景：
   父亲是北大物理系教授（科学家），母亲是中关村老一代创业者（企业家）。季超自认结合了两者，成为了“科技创业者”。
• 年少成名（猛犸浏览器）：
   高中时期（2009-2011年），借着 App Store 刚出现的红利，他开发了 iOS 第三方浏览器“猛犸浏览器”（Mammoth Web Browser）。
• 商业模式：
   最朴素的“卖拷贝”，每份几美元。
• 成果：
   作为一个高中生，赚了 30 多万美金，并在没有支付宝/微信支付的年代，甚至不得不破解自己的软件让国内用户“捧个人场”。
• 放弃学业：
   高二高三时，他在中关村的创业活动中被真格基金徐小平发掘。徐小平承诺“不管你干什么我都投”，在获得投资意向后，季超决定放弃读大学，直接创业。

2. 第一次硬核创业：试图做“下一代 Google”

• 愿景：
   2013-2019年，季超组建团队试图通过 NLP（自然语言处理）和知识图谱技术，做下一代搜索引擎，目标是预测用户点击，甚至取代 Google。
• 技术狂热与垂直整合：
• 团队选择了最苦的路：全栈自研。从爬虫、索引、到底层模型预训练（从 Word2Vec 到 LSTM 再到 BERT），甚至手写向量搜索算法。
• 巅峰与局限：
   季超认为那是他工程能力和智力的巅峰，甚至在 head-to-head 对比中，准确率超过了 Google 的 Knowledge Vault。

3. “天塌了”：GPT-3 的降维打击

• 转折点：
   2019年，季超拿到了 GPT-3 的 early access。他发现团队辛苦几年、针对特定领域训练的端到端模型，与 GPT-3 随便写个 Prompt 的效果只是“五五开”。
• 顿悟：
   他意识到“垂直整合”的路走不通了。虽然 GPT-3 很贵，但它是一个通解。以前 NLP 领域不同赛道（翻译、客服、搜索）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大模型将统领一切。
• 结局：
   这种绝望感让他迅速决定卖掉公司，这成为了他后来坚持“不自研基座模型”的心理根源。

第二部分：Manus 的诞生与试错

——从“AI 浏览器”到“通用 Agent”

1. 加入 Manus（母公司“蝴蝶”）

• 契机：
   2023年底至2024年初，季超与 CEO 小红（Red）多次接触。小红也是连续创业者，曾做过 Monica（浏览器插件）。
• 打动理由：
   小红提出要在“一个产品里把浏览器、搜索引擎和大语言模型重新做一遍”。
• 团队画像：
   核心团队由六位“中登”（中生代）连续创业者组成。季超特别强调团队的**“身心健康”和“情绪稳定”**，不做“艺术家”式的自我感动，而是尊重常识、务实解决问题。

2. 巨大的弯路：AI 原生浏览器（2024.4 - 2024.9）

• 尝试：
   团队花了半年时间开发了一款 AI 原生浏览器（类似 Arc 或 Opera），试图在本地电脑上运行模型来接管用户操作。
• 为何放弃（沉没成本的决策）：
• 体验差：
   AI 接管本地电脑会抢鼠标，电脑休眠会导致任务中断，体验非常奇怪。
• 不够酷：
   团队意识到，如果产品做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不酷”，就无法说服用户迁移浏览器习惯（浏览器迁移史上只发生过两次）。
• 共识：
   在 2024 年 9 月，团队在一个理智的复盘中决定砍掉这个项目。这不仅没有导致团队分裂，反而因为一段“无所事事”的空窗期，诞生了新的想法。

3. Manus 的灵感：Browser in the Air

• Cursor 的启示：
   团队发现非程序员也在用代码编辑器 Cursor，用编程作为媒介来解决通用问题（如数据分析、写博客）。这让他们意识到：编程不是垂直技能，而是通用的解决问题的媒介。
• 产品定义：
   决定将“AI 浏览器”搬到云端。Manus 本质上是一个在云端沙盒（虚拟机）中运行的“数字员工”。
• 它不占用本地算力，支持高并发。
• 它通过编写和执行代码来操作浏览器和工具，而不是简单的 API 调用。

第三部分：Manus 的核心哲学与技术路线

——如何定义“通用 Agent”

1. Manus 是什么？

• 不仅是工具，而是人：
   季超认为，垂直 Agent 是工具（如设计软件是设计师的工具），而通用 Agent 是在模拟一个“人”。
• 简单的接口：
   像人一样，Manus 的接口只有：手（鼠标/键盘）、眼（屏幕视觉）、脑（模型）。通过这套标准接口，它可以操作任何软件，完成无穷无尽的任务。
• 命名由来：
   "Manus" 是拉丁语“手”的意思。MIT 校训是 "Mens et Manus"（心与手），如果 OpenAI 做了“心”（模型/智力），Manus 就做“手”（执行/连接世界）。

2. 技术策略：不做基座模型，但控制模型

• 不买“模型彩票”：
   吸取教训，坚决不自研基座模型。因为应用层无法预知模型能力的跃升，自研模型会拖慢产品迭代速度。
• 作为大客户反向定制：
   Manus 通过巨大的 Token 消耗量（是 Chatbot 的百倍以上）成为所有主流模型厂（OpenAI, Google, Anthropic）的 Top 客户。
• 影响力：
   利用这种商业地位，Manus 反向定义需求，甚至帮助模型厂设计 Evaluation（评估）标准，让模型厂为 Manus 优化模型（例如改进 Function Calling 的并行能力）。

3. 纯血派 Agent (Pure-blood Agent)

• 拒绝人工工作流 (Workflow)：
   季超反对堆砌人工规则（如先让 AI 做大纲、再写第一段...）。他坚持“智能主导一切”，让模型自己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 容错与自我修复：
   真正的 Agent 应该像人一样，遇到错误能换一条路走，而不是卡死。Manus 投入大量精力在让模型具备“错误意识”和“上下文压缩意识”。

第四部分：商业化与争议回应

1. 商业模式：Prosumer 与 ARR

• 目标用户：
   不做底层的 Chatbot 入口（那是 OpenAI 的生意），而是服务高价值的 Prosumer（专业消费者/脑力工作者）。
• 营收指标：
   不看 DAU（日活），只看 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在 2025 年底，ARR 已超过 1 亿美金，且接近盈亏平衡。

2. 争议回应

• 邀请码事件：
   上线初期被骂“饥饿营销”，真实原因是云厂商算力没准备好。Agent 的推理消耗是 Chatbot 的百倍，如果不控量，系统会瞬间崩溃。当时团队不得不求云厂商物理搬运 GPU 上架。
• “全球首个通用 Agent”的黑屏字幕：
   视频里那个著名的黑屏字幕，是因为拍摄时背景里走过一位保洁阿姨，为了遮挡不得不加个黑屏，结果只能顺势填了个霸气的 Title，没想到定义了产品。
• 山寨 APP：
   很多国内用户骂 Manus 难用，是因为他们在 App Store 下载的全是山寨假货，真正的 Manus 当时只有网页版。

第五部分：重要对话片段精选

为了体现季超的思考深度和对话的精彩程度，以下精选了几个关键片段：

片段一：关于 GPT-3 带来的绝望与认知的重塑

季超： 直到 2019 年的某一天，我拿到了 GPT-3 的 early access，我觉得天要塌了……我们把同样的任务，我拿 GPT 随便写了个 Prompt……我发现它跟我自己训的端到端模型五五开。季超： 而且我当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它虽然现在很贵，但是它是一个通解……GPT-3 出来之后就彻底把我们这颗心给按死了。所以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卖掉公司。

片段二：关于为何放弃“垂直整合”与“自研模型”

季超： 如果你做的是个垂直整合，你可能还是在做一个新的工具。但是如果你在做一个通用 Agent，你其实在做一个“人”……季超： 我觉得其实做出的一款好的应用且被大家喜欢的应用，其实比做出一款够好的模型难得多。因为训模型这个东西，它的知识的流通在硅谷是非常非常快速的。你可能一个老公在 OpenAI，他的老婆在 Google，没有什么秘密……所以我觉得到最后其实会变成一个应用之争，然后每个应用背后会绑一些模型。

片段三：关于 Manus 的本质（手与脑）

季超： 当时其实做浏览器人已经有一点稀有的感觉，就是模型在解决的是智力，但是再强的智能你也不能把环境给内化掉。所以你一定是需要一个手来去触及到现实世界中，否则你再强的思维，你只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或者说甚至你可以说是一个缸中之脑。季超： 我们做的是让智能真正去触及现实世界。所以让我到了其实 MIT 的校训叫 Mens et Manus……Mens 是心，Manus 是手。我们觉得别人都已经在新或者说心智这件事上做了很远的探索……而我们要做的其实是那个手。

片段四：关于“身心健康”的团队文化

季超： 我觉得小红身上最可贵品质就他特别正常……你会发现小红有一个非常稀缺的特质。张小珺： 是吗？季超： 他很正常，他身心健全，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没有任何极端思想。这已经很难得了……我觉得现在整个这个行业有很多人比较偏执或者怎么样，但其实就你没有乔布斯的命，却得了乔布斯的病……我经过这个惨痛的失败之后，我意识到这点，但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

片段五：关于 Agent 的消耗与云厂商的崩溃

季超： Agent 的 Input 跟 Output 的比例是 100 比 1 到 1000 比 1……所以其实你可以想象一下，它是一个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一个 Token 消耗量的差距。季超： 我们当时跟云厂商打电话，我们说我们现在需要加到了多少多少 TPM……他们说没问题，你们是要下个月还是下下个月要？我们说今天下午要。然后大概没办法，所以真的就那头一段时间就是真的是他们的物理层面上因为去搬卡插到机柜上给我们用。

片段六：关于未来的 AI 竞争（CBA 打 NBA）

季超： 我觉得这是一次让我们充分的参与全球竞争的一次（机会），然后我们甚至经常内部开玩笑说就是有一种从 CBA 打到了 NBA 的感觉……季超： 如果你在横向看同样的这些各行各业的头部的选手的话，我们好像又不数十么，就可能这就是一个 NBA 的平均水平。

片段七：对 AI 泡沫的看法

季超： 我问了老黄（黄仁勋）一个灵魂问题，我就说接下来一年什么事会让你感到意外？老黄说：什么事都不会意外。季超： 我觉得 AI Bubble 一定是客观存在的。但不是说因为 AI 是 bubble 所以这波 AI 就没用……我们人类历史上干的比这个疯狂的事多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