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互联网原生平台企业

我25年初提出"平台挽歌"论断：智能体时代将终结消费互联网以平台为中心的格局。后来在论智能体互联网崛起 一文做了详细论述。本文对这一论断进一步细化，强调了一个区分不同平台模式的根本性差异——智能的分布。平台并不总是智能的中心，还有一类平台智能分布在节点处。智能体互联网在颠覆前一类平台的同时，可能会催生后一类平台。

一、平台模式的两个变种

绝大多数消费互联网平台不仅连接买卖双方，并占有和处理交易数据。搜索排序、推荐算法、流量分配、信用评价——全部在平台侧的中心化智能系统里完成。商家和消费者产生数据，但数据的解释权、处理权乃至存储权归平台。这种平台的核心不仅在于连接，更在于对数据的占有。本质上，它是一个集中化的大IT系统。用户依赖却不能控制该系统的情况下，毫不意外地被系统所有者（平台公司）控制。

然而，并非所有平台都如此。比如Plaid，一家美国的金融科技基础设施公司。

2013年，两位前咨询顾问创立了Plaid。最初想做消费金融App，发现银行数据接入太难，于是转向基础设施。Plaid一端对接了上万家银行的内部系统（这是一个脏活累活慢活），另一端连接几千个消费金融App。消费者在后者输入银行账号密码后，这些App就能自动读取交易、余额、账户信息。Plaid的模式同样具备网络效应：接入银行越多，App开发者越愿意接入；接入的App越多，银行越离不开。

有何不同？可能有读者注意到，Plaid的两侧都是B，更类似于产业互联网平台。但更本质的区别在于智能的分布。一方面，银行仍是数据的所有者和处理者，用户的余额、交易、风险评级全部在银行侧完成计算；另一方面，App是用户界面的掌控者和服务提供者。Plaid只负责在两者之间修桥铺路。可见，消费互联网平台的中心智能在这里分成了三份，均匀地分布于平台生态的多种角色。

值得指出的是，尽管Plaid在银行数据管道这个领域的份额超过50%，其估值与消费互联网平台不在一个量级。其估值在金融科技赛道的巅峰期曾冲破百亿美金，后来大幅回落，近期有所回升但仍低于百亿。

二、Plaid的战略演进

美国监管层正在推进统一的开放银行协议，要求银行按统一标准开放数据。若App开发者可以直接调银行的API，Plaid作为中间层的必要性就大幅下降，至少会面临恶性价格竞争。面对这一根本威胁，Plaid 的商业模式已经出现重大演进，推动“管道层-智能层-交易层”的三级跃迁。

Plaid在1.0阶段主要依赖标准化 API 收取极易被商品化且利润微薄的“基础数据连接费”（按 API 调用量或账户数计费）；2.0阶段通过提供数据结构化、身份验证和信贷风控，将收入模式升级为具有 SaaS 属性、高客单价与高毛利的“数据增值与决策服务费”。后者的收入占比已经超过20%，而Open AI是其重要客户。

更值得一提的是， 3.0 时代的Plaid 开始切入消费侧。通过Plaid提供的服务，用户得以免于美国金融监管规定的冗长的绑卡流程，从而提升各类金融App的客户转化率。更进一步，它开始进入Visa、MasterCard等的领域，绕过它们的网络开展银行间交易直连。有趣的是，Visa曾出价53亿收购plaid，但被监管否了，理由是该收购属于“杀死竞争者”型收购，旨在巩固Visa的垄断地位。事实上也如此。

Visa估值在6000亿美金左右。能挑战Visa的Plaid为何只有百亿级估值呢？因为Plaid用极其低廉的直连模式毁坏6000亿美金的商业模式基础，并不是把这个利润池转移到自己手中（损人不利己）。至于Visa如何应对，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3 对平台战略管理的启示

我们理解平台企业时容易被网络效应叙事所俘获，但忽略了：即便网络效应确实导致大者恒大，这个“恒大”仅发生在一个长长的产业链的某个中间市场。当智能在这个产业链上的分布向平台环节集中，这个平台企业将富可敌国。但是，如果智能分布趋于均匀化，即便“恒大”的平台也就是一个稍成功一些的企业罢了。

为什么消费互联网平台利润如此丰厚？因为消费者几乎没有智能加持，而B端的核心构成也是大量数字化水平极低的b。Plaid本质上是一个通信型平台，好比高速公路——负责让车跑起来，但不关心车里装的什么；但消费互联网平台是中枢调度系统——不仅修路，还决定哪辆车先走、走哪条路。

然而，在开源大模型的支持下，智能能力从中心向节点扩散——我称之为智能平权，消费者和b的智能得到大幅提升。智能中心化的时代过去了！这对消费互联网类平台的冲击极为深刻。每当看到还有人坚信智能体互联网时代仍然是平台企业的天下，又或投资人还在寻找下一个超级平台，我不禁为它们的无知而无语。

从一开始我就强调，平台企业不会消失，只是会被解构为能力组件、下沉为基础设施。本文提供了一个具体语境：它们可能仍然是平台，但更可能是像Plaid这样，仍可能恒大，但只是在一个大幅缩水的智能利基上。如果让我在这一意义上收回”平台挽歌“的判断，也未尝不可。

4 智能体互联网原生平台企业

影响Plaid的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是美国金融监管强推的“开放银行”，这模拟了智能体互联网开放协议打破平台私有协议的围墙花园的情景。若非“开放银行”，它的估值应该高得多。实际上，这迫使Plaid转型数据业务。后者的商业模式已不是平台，而是数据服务提供商——基于它在1.0阶段所积累的数据。

中国的Plaid是网联&银联。中国市场监督总局近日批准发布智能体互联网系列标准，引发我思考：是否会成立中立的智能体互联网运营商，以推动标准落地和开放智能体互联的普及？在AI成为中美竞争重要砝码的背景下，未必没有可能！

然而，即便成立，做不做得成那是另一回事。金融是强管制行业，参与者几乎都是央国企，但智能体互联网涉及的产业和企业由市场化主导，行政命令不可行。上一个十年类似的尝试是数据交易市场以及后续的各地数据集团，成效相对有限。

大概率这个市场将由市场化主体推动，它们将成为推广国标的重要产业力量，正如Plaid已成为美国“开放银行”的重要力量。在这个领域，可能出现智能体互联网原生的平台企业。在位平台企业，一方面会难以割舍既得利益，另一方面很难赢得生态伙伴的信任，几乎注定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