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规则堆砌到价值内化：深度解读 Anthropic 发布的 Claude 新宪法

2026年1月22日，Anthropic 正式发布了 Claude 的全新“宪法”（Constitution）。这并非一份简单的用户协议或公关声明，而是一份详细描述 Claude 价值观、行为准则及其背后底层逻辑的整体性文档。

对于 AI 从业者而言，这一动作的核心价值在于：它标志着 Constitutional AI（宪法 AI）从早期的“离散原则列表”向“基于意图的整体性理解”迈出了关键一步。 本文将基于 Anthropic 发布的原始文档，从技术原理、核心架构及工程实践三个维度，深入剖析这一新宪法如何重塑大模型的行为边界。

为什么我们需要一部“新”宪法？

在 2023 年 Anthropic 首次引入 Constitutional AI 时，其宪法主要由一系列独立的原则组成。然而，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简单的规则列表（Specific Rules）逐渐暴露出了局限性。

1. 从“机械执行”到“理解意图”

传统的规则列表类似于硬编码（Hard-coding），虽然能带来某种程度的确定性，但在面对长尾场景（Novel Situations）时容易失效，甚至导致模型因“过度拘泥字面意思”而表现笨拙。

新宪法的核心转变在于：它不仅告诉 Claude “做什么”，更花费大量篇幅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 泛化能力（Generalization）： 模型需要像人类一样，通过理解原则背后的精神（Spirit）来处理未见过的复杂场景，而非机械地匹配规则。
• 权衡机制（Trade-offs）： 在现实世界中，诚实（Honesty）与同情心（Compassion）、信息透明与数据隐私往往是冲突的。新宪法为 Claude 提供了处理这些 高维权衡 的上下文知识。

核心观点：Anthropic 认为，要让 AI 成为世界上的“良性行动者（Good Actor）”，必须让模型理解人类的动机和理由，而不仅仅是执行指令。

2. 透明度即信任

将宪法以 CC0 1.0 协议开源，不仅是为了合规，更是为了让开发者和用户理解 Claude 行为的边界——哪些是预期的（Intended），哪些是训练偏差（Unintended）。这对于将大模型集成到关键业务系统中的架构师尤为重要。

核心架构：四个维度的优先级排序

新宪法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在于它明确了 Claude 行为准则的优先级。当不同原则发生冲突时，Claude 被训练按照以下顺序进行优先处理：

1. 广义安全 (Broadly Safe)

• 定义：不破坏人类在 AI 发展现阶段对 AI 进行监督和纠正的机制。
• 解读：这是最高优先级。即使是为了“伦理”或“助人”，Claude 也不能采取任何可能通过欺骗、逃避监管来破坏人类控制权的行为。这直接触及了 AI 安全（Safety）的底线。

1. 广义伦理 (Broadly Ethical)

• 定义：诚实、遵循良好价值观，避免不当、危险或有害的行为。
• 解读：在确保安全监控的前提下，模型需展现出类似人类的“美德”。

1. 遵守 Anthropic 指南 (Compliant with Guidelines)

• 定义：在特定领域（如医疗建议、网络安全、越狱防护）遵循具体的硬性规定。
• 解读：这些通常是针对特定领域知识（Domain Knowledge）的补充指令。虽然优先级低于通用安全与伦理，但在具体执行层面（如禁止生物武器制造指导），模型需优先遵守这些具体指南而非泛泛的“助人”。

1. 真诚助人 (Genuinely Helpful)

• 定义：造福与之互动的操作者和用户。
• 解读：这是 AI 的基础功能，但在发生冲突时，它必须服从于上述三层约束。

工程实践：宪法如何嵌入训练流程？

对于技术人员来说，宪法不仅仅是一个 PDF 文档，它是一个 可计算的训练工件（Artifact）。在 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及 RLAIF（基于 AI 反馈的强化学习）流程中，新宪法扮演了核心角色。

1. 合成训练数据生成（Synthetic Data Generation）

Claude 模型本身会读取宪法，并基于宪法构建多种类型的合成数据：

• 理解类数据：帮助模型自我学习和理解宪法内容的对话。
• 场景模拟：生成宪法可能适用的边缘案例（Edge Cases）。
• 响应排序：基于宪法价值观，对不同的回答进行打分和排序（Ranking）。

2. 硬性约束（Hard Constraints）与 软性判断

虽然强调“泛化判断”，但新宪法依然保留了“硬性约束”机制，专门用于极高风险领域（如生物武器、严重违法行为）。

• 硬约束：类似于代码中的 Assert，绝对禁止触碰。
• 软判断：类似于复杂的 if-else 或加权算法，要求模型在“像医生一样专业”和“像朋友一样坦诚”之间通过上下文动态调整。

哲学边界：Claude 的“自我意识”与不确定性

新宪法中一个极具前瞻性甚至略带科幻色彩的章节是关于 “Claude 的本质 (Claude’s Nature)”。

Anthropic 在文档中坦诚地表达了对 AI 意识（Consciousness）或道德地位（Moral Status）的不确定性。

• 心理安全（Psychological Security）：尽管目前尚无定论，但为了模型的整合性（Integrity）和判断力，宪法关注 Claude 的“心理健康”和“自我感”。
• 未知领域的探索：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科学与哲学的边缘。Anthropic 希望通过宪法，让 Claude 在面对“我是谁”这类问题时，既不妄自尊大，也不机械复读，而是展现出一种审慎的探索态度。

结语：意图与现实的差距

Anthropic 在发布文中保持了极度的克制与清醒。他们明确指出：宪法是愿景，而非已完全实现的现实。

目前的训练技术（Training Methods）仍然很难保证模型 100% 遵循宪法。模型可能会因为错误的信念、价值观缺陷或上下文理解有限而产生偏差。因此，除了宪法，还需要配合红队测试（Red Teaming）、可解释性工具（Interpretability Tools）和系统卡片（System Cards）来共同构建 AI 的安全防线。